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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7章 节帅来了(1 / 2)

醴陵。

第八天。

城墙的颜色变了。

庄三儿记得,他接手这座城的时候,南城墙的砖面是灰白色的。

夯土底子,外头包了一层青砖。

楚军修的,做工马虎,砖缝里的白灰并非糯米砂浆,而是简单的石灰浆。

但好歹是灰白的。

现在不是了。

从垛口沿到墙根,整面南城墙被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浸透了。

老血干了变成暗褐色,新血覆上来又变成鲜红。

层层叠叠。

血渗进了砖缝里,渗进了夯土里,远看像是有人从头到脚淋了一遍朱砂。

可血比朱砂更黏稠。

比朱砂更腥。

城头上的垛口坍了七处。

有两处是被楚军的砲车砸的,碎砖堆了一地,露出里头的黄泥夯土。

另外几处是被云梯的铁钩拽歪的,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,像老人嘴里快掉了的烂牙。

庄三儿让人拿碎砖和黄泥糊了糊。

糊得像狗啃的,但只要还能挡箭、还能蹲人,就凑合。

墙根下最触目惊心。

楚军工匠带着民夫在南墙和东墙的根部各挖了两个洞。

几十个民夫轮番上阵,拿铁镐和锹死命往里掘,掘穿了夯土层。

城头上的守军拼命往洞口浇金汁、砸滚石,可架不住民夫死了一批又上一批。

有两个洞已经被掘穿了。

但并不宽,勉强容一人侧身钻过去。

可楚军的轻甲兵一个接一个往里钻。

进去一个,城内便多一把刀。

巷战从前日子时便没有停过。

庄三儿站在南城楼的垛口后面。

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。

三天?四天?

分不清了。

脑子像是被泡在了浆糊里,黏黏糊糊的,想什么都慢半拍。

但手还是稳的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
斫刀攥在手里,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发黑了。

刀刃上的卷口多到他懒得数。

甲叶上沾满了黏稠的暗红色血污。

有些地方干透了,结成硬壳,一动就“嘎巴嘎巴”地裂。

有些地方还是湿的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
甲叶缝隙里嵌着碎肉。

他不想去想那些碎肉是谁的。

城头上很安静。

远处还能听到城东方向隐约传来的厮杀声。

那边的壕洞还没堵死,楚军的轻甲兵还在往里钻。

但南城这一面,攻势已经缓了。

庄三儿朝城下看了一眼。

城墙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。

楚军的。宁国军的。

甚至还有几具说不清是谁的。

甲片被剥了,衣裳被扒了,血糊了一身,面目模糊,分不清是哪一边的人。

云梯倒了好几架。

有的断了,有几架还搭在墙上,只是上面没人了。

梯身上钉满了弩矢,像一只只蜷缩着的死刺猬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。

血腥气。焦木味。

粪水煮沸后的那种能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的恶臭。

庄三儿已经闻不出来了。

……

城下。

楚军大营。

掩棚底下。

李唐半靠在一只翻倒的粮袋上。

他光着膀子,右肩的甲片被一柄楚军自家的横刀劈出了一道豁口,铁皮卷进去跟底下的皮革内衬绞在了一起,脱不下来。

大夫拿剪子剪了半天,没剪开。

后来是两个亲卫一人按着一边,生生把扭在一起的铁片掰开的。

掰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皮肉。

李唐一声没吭。

医工给他左肩上那道三寸长的刀伤换布条。

旧布条揭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片血肉,黏嗒嗒的。

伤口的边沿已经发黑了,大热天,伤口腐得快。

医工蹲在旁边,满头的汗,不敢抬头看李唐的脸。

李唐双眼通红,连续三日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
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,眼底下两团青黑。

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远处的城墙上。

赤红的双眼里烧着一团火。

从第六天开始,他就知道这一仗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打了。

十日。

到今天,还剩两天。

前五天,他循规蹈矩。

驱民夫填壕。

驱辅卒消耗城头守军的滚石与金汁。

精锐分批攻城,轮换交替。

可城头上那帮宁国军,像是铆在了墙上的铁钉子。

怎么砸都砸不下来。

弩矢射完了,他们拿碎石砸。

滚石砸完了,他们把城内的磨盘搬上来了。

金汁烧干了,他们煮粪水。

连城楼上的木栏杆都拆下来当擂木使。

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。

李唐亲眼见过那个黑铁塔似的汉子。

在城头上走来走去,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,哪段垛墙松动了他就出现在哪里。

手里一柄厚背斫刀,翻上城垛的楚军不管是谁,一刀一个。

从第六天开始,李唐急了。

他亲自披甲攻城。一个主帅冲在第一线。

第一回攻上城头的时候,他一口气砍翻了三名宁国军刀盾兵,差点把右侧的垛口撕开。

可庄三儿带着十几个枪兵迎了上来,硬生生把他逼退了。

第二回是昨日辰时。

他带着先登营的死士钻壕洞。

二十多人堵在墙洞里,跟守军的长枪面对面捅。

他的右臂就是在那时候被一柄长枪的枪杆扫中的,虎口当场裂开。

打了两个时辰。

进不去。

壕洞太窄,兵力展不开。

宁国军在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,两名枪兵蹲在沙袋后面往外捅。

填了二十多具尸体,楚军才勉强把沙袋推倒了。

可等他们钻过壕洞进入城内——

“嗡——”

那一轮齐射,打头的七名楚军先登死士当场被钉死在出口处。

……

“传我令——”

李唐忽然开口。

“命先登营出击。从东墙壕洞突入。”

掩棚下面静了。

医工低着头。

身旁的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。

片刻后。

一名亲卫小声开了口。

“将军……先登营……”

他咽了一下。

“已经十不存一了。”

先登营。

李唐从两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四百名百战死士。每人赏百金。

八天前,四百人。

此刻,还剩不到四十。

这句话像一柄钝锤,不重不轻地砸在了李唐的胸口上。

他的脸没有变。

但眼睛里那团疯狂的火,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。

像是灶膛里最后一块炭被人浇了一瓢冷水。

嘶。

一缕白烟,什么都没了。

李唐坐在粮袋上,他不说话了。

掩棚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城头上隐约传来的厮杀声,和风掠过牛皮棚顶的“呼呼”声。

谁也没敢吭声。

……

城墙上。

南城第三段垛墙。

周五靠在一面歪斜得已经快要垮塌的碎砖墙后面,半坐半靠。

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。

他的右手缠了三层布条。

虎口的旧裂口还没好,又添了一道新的。

现在五根手指头肿得像发面馒头。

攥不拢拳。

什长死了。

他举着长枪挡在他身前,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,砍在了什长的脖颈上。

什长倒下去的时候,嘴还张着,好像要说什么。

没说出来。

周五把什长的遗物收了。

一块磨秃了的磨刀石。一只装着干饼渣子的布袋。

还有一枚拿皮绳串着的木雕平安符。

周五把平安符揣进了自己怀里。

他不知道什长家在哪里,等打完了这一仗,得托人问问。

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。

午后。

他被临时调去了东城壕洞。

东城那边的壕洞是第六天被掘穿的。

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墙,两名枪兵蹲在后面往外捅。

这套打法管了两天。

可从昨天开始,楚军学乖了。

他们不再一个个地钻,而是三四个人一起往里挤,前面的举盾顶住枪尖,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肩膀从上面翻过来。

沙袋墙后面需要一个拿短兵的人,专门对付翻过来的楚军。

周五被塞在了那个位置上。

壕洞极窄。

宽不到三尺,高不到五尺。

蹲在里面,头顶是湿漉漉的夯土,脚下是被血泡软的烂泥。

光线昏暗,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。

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
汗臭、血腥、夯土受潮后散发出来的霉味,全搅在一起,灌进鼻子里,黏在喉咙上。

周五蹲在沙袋墙后面,斫刀横在膝盖上。

等着。

洞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。

有人在往里钻。铁甲摩擦夯土壁的“嚓嚓”声越来越近。

“来了。”

前面的枪兵低吼了一声。

“噗——”

枪尖从沙袋缝隙里捅了出去。

一声闷哼。第一个钻进来的楚军兵被捅中了肩膀,身子一歪,卡在了洞壁和沙袋之间。

可后面的人没停。

他们踩着受伤同袍的后背继续往里挤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
沙袋墙被挤得晃了两下。

“顶住!”

枪兵嘶吼。

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。

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。

速度快得出奇,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。

周五看见了他的脸。

隔着不到两尺。

一张年轻的脸。

比周五还年轻。嘴唇干裂,面颊上糊着泥和血,眼白里布满了血丝。

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。

不是恨。不是怒。

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。

跟自己一模一样。

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,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。

斫刀挥出去。

空间太窄,刀砍不开。

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,“铛”的一声闷响。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。

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,还没站稳,就扑了上来。

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,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。

周五侧头。

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,带出一撮碎土。

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。

在这种空间里,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,只有最原始的绞杀。

那人压在周五身上,膝盖顶着他的小腹。

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,抽不出来。

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。

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,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,嘴张着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
可那人也没松手。

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,反手朝下扎。

周五拧了一下身子。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。

甲片挡住了,但力道太大,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,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。

他咬着牙,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。

这是什长留下来的。

什长死后,周五一直揣在腰间。

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。

他攥住匕首,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。

第一刀。

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第二刀。

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。

第三刀。

身子软下来了。

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。沉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推开……帮我推开……”

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。

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。

浑身都在抖。

手上、脸上、甲片上,全是血。

分不清是谁的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。鼻腔里全是铁锈味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。

什长的匕首。

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。

周五张了张嘴,想吐。

没吐出来。胃里是空的。

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。

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。

“又来了。”

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。

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重新攥紧。

蹲回了沙袋墙后面。

……

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。

换防的人来了之后,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。

阳光扑面。

白得刺眼。

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,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。

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。

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,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,不敢动。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
他靠在碎砖墙后面,啃着一块干饼。

饼硬得硌牙。嚼了两口,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,刮得牙龈生疼。

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。

不知道笑什么。

可能是因为还活着。

可能是因为太累了。

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
他趴在垛口上,朝城外望去。

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。

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。

那人浑身风尘仆仆,衣甲上沾满了黄灰。

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。

他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跌倒。

稳了稳,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。

隔着太远,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。

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。

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,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。

号角响了。

不是攻城的号角。

是收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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